迢遥

Give more;Expect less

(中露)沙漠与森林(全文灵感来自泰戈尔的《飞鸟集》)

       烈日当空,烘烤着一望无际的沙漠,沙土仿佛被这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炽热的庞然大物调教的没了脾气,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沙土金黄色的外衣上袅袅上升,漫天遍野的黄沙扑面而来遮掩了这让喜好湿润的生物心惊胆战的一幕。一丝小小的叶状物在黄沙的引领下飞向蓝得透彻的天际,这本是一个稀疏平常的画面,但却令伊万的思绪在过去的时日中停驻不前。
      这片沙漠的尽头,是一片广袤的森林,炽热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绿意在丛林之中肆意驰骋。微风拂过撩起一片嘁嘁却却的微动,空濛如洗,深杳寂静,像是引诱着伊万去探索。“我并不属于这里。”还是孩童的伊万感到十分遗憾,“我是荒芜的沙漠,很少有生物可以在我家生长或萌芽。”远方的丛林深处似乎有了莺燕婉转啼鸣,入目的是一片苍茫与青翠。“就进去看看。”他经不住好奇,抬脚走向那对一切生命都有着巨大吸引力的世外桃源。
      伊万踽踽独行在他梦寐以求的绿意淙淙中,枝桠上的绿叶层层叠叠覆盖在天际之上,露出几片湛蓝的罅隙,娇小而可爱。他抬起头痴痴地笑了,那原本在他眼里苍茫无边的天际此时居然如此细碎玲珑“希望这片森林不要那么快发现我,这里真美好!”伊万深吸一品清凉带有丝丝水雾的洁净空气,惬意的两眼眯起。殊不知他已惊扰了森林的主人。“请问你是?”突兀而又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伊万迅速转身,下意识做出防备动作,但凛然的杀气刚漫延起就被眼前的场景打散。只见那人靠在一棵枝叶饱满的大树上,微微侧身,双臂交错摆放在身前,身着大红衣裳,鲜艳夺目,身后的丛林的色泽,润泽静淡,温润有如山涧汩汩清泉,如此清澈宛然,如同那人盈然如水的双眸与面颊,丰盛俊朗的面容像是人间的瑰宝。伊万怔了一会儿,对方是如此鲜明而生机粲然,这片广袤而拥有勃勃生机的森林与同样浩渺无垠的他——简直是天作之合。见伊万默不作声,森林的主人轻蹙一下眉,又问:“请问你是?”说完轻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是这片森林的化身。”伊万猛然反应过来,尴尬地轻咳一声:“伊万,我叫伊万。”随即便展露了一个微笑。“……”在对方无语地凝视下又默默补充道:“我是沙漠的化身,偶然来到这里,打扰了!”“并没有,我十分欢迎来自远方的客人。”他的神色自风淡云轻转为温润的微笑,“王耀,我的名字。耀是耀眼的耀”他的笑容真美,和他的名字一般美丽耀眼,高大的身姿也是如此挺拔。伊万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红,庆幸这是在丛林深处,看不太仔细他自己的面颊。
      天光被掩映在嫩绿的枝叶之后,远处重重叠叠的苍穹渐渐化为暮色四合。如果伊万见到过三月桃花粲然地盛开,那么他一定会用桃花的灼灼其华来形容对方的笑颜,其叶蓁蓁来彰显对方的身姿。当然,对王耀,也是同样。
      对伊万来说,沙漠边缘 能有这样繁茂的森林,是一个奇迹,对王耀来说,能遇到伊万,也许是一种幸运吧。
“天色不早,不如你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如何?”王耀展露了一抹微笑,他对这个拥有紫水晶一般澄澈的眼睛的可爱孩子,保有不太寻常的好感。“可以哦,耀。”伊万犹豫着答应,王耀这张巧夺天工的脸真的让人起不了一点防备心。“那么请,亲爱的孩子。” 王耀的声音依旧平淡而 富有磁性,只是里面沾染上了不易觉察的喜悦。  

      一个人孤独久了,自然会渴望朋友,王耀不例外,伊万也更不例外。
       所以当伊万看到王耀端出来的一盘盘珍馐佳肴时,便迫不及待的放下一切厚黑学,阴谋论,狼吞虎咽起来。事先在心里勾画好的礼仪风度,全沦陷到了不知在哪里的罅隙。王耀双手托腮,眉眼弯弯,笑眯眯的看着伊万。这孩子似乎是太饿了,细大不捐的囫囵吞枣……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分。王耀认真地看着伊万,才发现他的面容精致而不显夸张,可爱而不显稚嫩,淡金偏白的短发,洁白光滑的肌肤因吃饭而渐渐沾染上几滴汗珠,小脸红扑扑的,腮帮不停鼓动着,可爱极了,像极了那5月明朗的晴空,温暖而澄澈,又带有独属于沙漠的闪烁其华,热烈而晴朗。待伊万吃过瘾,抬起头,近在咫尺的便是王耀盈满笑意的面容。身体顿时因尴尬而感到僵硬,面颊上因吃饭而起的红晕又加深了一层。伊万轻咳一声。煞有其事地说:“我只是出来的急,忘记吃饭了,耀你做的饭真好吃!”琥铂色眼眸里的笑意更深了。
       从此以后,那一片森林上便经常多出了一个紫眸淡金发色的男孩的身影,而森林的主人也对此乐此不疲。
       万物复苏,阳光粲然明媚.他们并坐在枝干绿叶上,互相讲述一个又一个怪诞离奇的故事;最热的时节,他们深埋在涧泉水中,只露出一大一小一黑一金两头毛。伊万耐不住寂寞,偷偷靠近王耀,只听“扑通”一声,双双落进水中,黑毛金毛都沾染上了丝丝水珠,在太阳的折射下,犹如一颗又一颗光华错落的宝石,映现出这鲜明生动的场景,把他们定格在这一刹那间;他们一起去采野花,摘野草,看如图飘落的羽毛一般的候鸟,轻盈掠过森林中的横翠青青,相视一笑,让彼此的眼眸,在此时此刻,装满对方的音容笑貌。两颗心,同时在悸动。
      他们清楚,在生命中拥有可以站在一起,可以分享快乐忧愁的人,是一件多么值得珍惜的事。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当年繁茂的森林,在日渐增益的沙漠的影响下渐渐肃条。伊万从幼龄稚子变为英姿青年。当年他们相遇的树现已亭亭如盖,巨大而又美丽凛然,但巨大的假象遮掩了一双本该明察秋毫的眼睛。伊万肯定地认为,时候到了。于是,当年的孩子在当年的树下对当年之人郑重道:“耀,我发现,我爱上你了。不知是什么时候,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爱你乌黑的头发,灵动的眼睛,微薄的嘴唇……我爱你!请与我在一起!让我不只是作为你的朋友而存在……我可以是华美的衣衫衬托你绝佳的仪容;我可以是你宛然清透的衣纹与你的音容笑貌相伴;我可以是你的爱人,给予你我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爱!”王耀心间一悸,轻轻颔首,抬眼深望,却发现当年的孩童如今早已出落成了风华正茂,青春焕发的青年,那双威严厚重的深紫色眸子沉淀着亘古的深情,让王耀顿时微笑起来,果然,只要是森林的主人想要的,都不会不来,而且来的彻底。
          “台词从哪里看的?”
      (惊吓)“耀你怎么知道?!”两人身旁似乎传来了小动物们的嬉笑。

      试问天下有谁受到这样的告白不会悸动,更何况已经品尝过刻苦铭心的千年孤独的他们?也许是一见钟情,也可能是日久生情,怎能心甘情愿放弃这眼前美好的一切?命运的齿轮正在转动,两人的宿命,开始决定性的改写。
      王耀欣然一笑,深吻上了爱人的唇口,激动而不失仔细,仿佛在对待世上无价的吉光片羽。两人的手不知不觉交缠扣紧在一起,如同双宿双飞的洁白天鹅,坚贞不移。静溢流转的苍天古木可以见证,汩汩汇聚的泉水可以见证,施施落落的阳光可以见证,茕茕孑立的太阳可以见证,他们将会相爱一生,永不言弃。
       森林,深入了沙漠。
       微风拂过古木枝桠,轻轻带走了几片枯黄的枝叶,飒沓在动情相吻的恋人身旁,沉默地缄口不言。渐渐起风了,落叶飞舞的声音清脆地回响,如同沙尘一般萧萧肃肃,凄凄切切。
       其实王耀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幸福的时日不会像汩汩流泉一样经久不衰,但也万万未料到是如此昙花一现,如同水中明日黄花,镜中盈亏皎月般稍纵即逝。再怎么用力紧握,也抓不到一分一毫。
       青葱草丛在枯萎,蔌蔌清泉在干涸,渌渌枝叶在消落,昔日生机勃勃的飞鸟昆虫在陆续死去,王耀的生命——也在匆匆减少。他病怏怏地躺卧在伊万的怀中,形容枯槁,精神萎靡。那原本顾盼神飞的双眸此时却凋敝如一沟绝望的死水一般,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他面如死灰地盯着伊万追悔莫及的面颊,听着他忏悔道歉的话语,一层又一层铅灰晕染了心中原有的那丝侥幸,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伊万悲痛万分的低吼,夹杂着没有归处的密密麻麻的颤音,仿佛死神扯着嗓子吼出的诡谲的葬歌。
       ——绿意寒彻,只为陪衬黄沙。
      “你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只要我们融为一体……”
      “耀,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我们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你的存在,怎么可能被我轻易抹消!何况你最爱我了,最宠我了,对不对……”
      “让我不只是作为你的朋友而存在……”
      “对不起!耀!我害死了你…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假象…假象!”
      “我必须是华美的衣衫衬托你绝佳的仪容;我必须是温暖的府邸,用身躯为你营造安心之所;我必须是出鞘的利剑,用我的一切,将你守候。”
       多么讽刺,对吗?王耀觉得他的身心仿佛都被扯碎吞噬,变得千疮百孔,他沉浸在一片名为痛苦的死水中,萎靡不前。苍白无血色的嘴唇轻轻颤动,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吐出些什么——那自爱上这个沙漠的孩子就在心中酝酿的话语:我想做温暖的府邸,用身躯为你营造安心之所,;我想做荒芜沙漠上唯一的绿洲来为你照耀出新的希望;我想做出鞘的利剑,用我的一切,将你守候。寤寐日夜,与你相伴,让我们都不再孤独一人;我想做……

       可惜他做不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作为沙漠中唯一的森林,他只能在爱人的怀中静静消逝,没有共同的未来,也不可能有共同的未来。
       不知是谁,在过去与现在穿梭描摹。
       他与他在一棵绿意葱茏的树下相遇。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棵枯木靠在他的怀中奄奄一息。
       他笑颜如靥地看着他吃自己亲手做的饭。
       他感受到他的心跳在渐渐归于平静,泪无声滴落在他的面颊。
       他在空濛如洗的森林与他相知相识。
       他在一片森林的残骸中无助地紧抱住他。
       他与他长吻在当年他们相遇的树下。
       他在萎顿的树下怀抱着他冷去的尸体痛哭流涕。
       同人不同景。
       韶光易逝。
       他和他的爱人永远无法并坐在辽阔的山巅与平原上,看千年古树古刹桃花;永远无法在一起平静,安然地生活;永远无法一起长存于世,看那天地万物,生生不息。
  
 
    伊万自久远的思绪中凝回神来,他猛然跳起,顾不得沙漠狂风萧瑟,负隅顽抗般紧抓住那个片状物。泪水一滴又一滴滑落在物体的黑表皮上,在阳光的光耀四射下,散发出灼眼的耀眼光辉,一如那人笑靥,只是那上面倒映着伊万悔恨交织的面容。
“如果我们能再相识,我不是沙漠,你不是森林,我们可以是任何事物,只要我们可以相伴永远。”
 炽热的太阳依然如他们初见一般,只是他数不清他到底看过多少场类似的悲剧。
 
 沙漠做了个梦
   ——无垠的沙漠热烈追求葱茏森林的爱,他摇摇头笑着躲开了。(注1)
 
 
 
 

注释:
1.改编自《飞鸟集》